〔我如此寫作的因由〕:
蘇軾一生遭逢貶謫,痛苦難堪。我在此將蘇軾的一生以逆向操作的方式寫成,一方面讓讀者有耳目一新的感覺,一方面則用以體會蘇軾倒吃甘蔗的快感與無奈。文中融合了諸多虛實,並以蘇軾的異鄉論述為主體,作者本身的哲學思維為客體,將蘇軾的一生重新舖寫而成一篇短篇小說。故事貫穿古往與今昔,現實與虛幻交疊成文,打破世俗對蘇軾的刻版印象。也藉此故事展現筆者自身對生命的諸觀點。




〔內容〕:

〈一〉、緣起

海南島是個氣候溫暖的小島,島上風和日麗,有著終年常綠的棕櫚樹。每每海風襲來,樹葉總會沙沙作響,活像是一堆螞蟻在閒聊般的聲音。每當夏季的暴雨來臨時,儋州總會整個被淹沒到水裡,而儋州的人們則會化為一條魚,優游恣肆地徜徉在這水之城。這裡的洪水,不但可以洗去人們所有的記憶,更可以使老人返老還童。

蘇軾,兩生類的人魚,自幼出生於海南儋縣。人魚,顧名思義,就是在陸地是人,在水中便可化為魚。由於洪水每年夏季定期的沖刷,蘇軾永遠都是個長不大的小孩,而他的記憶也永遠只保留到一年前。在他的腦海裡,甚至不知道夏季有洪水這回事。但是也許是潛意識在作祟,蘇軾總覺得自己的腦中一片空虛。隨著夏日的洪水無情的衝擊這城市,城市每年都面臨一次死亡與新生。而這兒人們的腦袋無疑地就是這座城市。

有一天,一位外地商人來到海南進行貿易。蘇軾向他批購了一包乖乖和一瓶養樂多。蘇軾在與商人閒聊時,注意到他那低沉的嗓音及其嘴邊的大鬍子,並好奇地伸手去摸摸看。蘇軾永遠是個天真的男孩,他也永遠不可能了解男人與男孩之間的分野。商人向他述說夏季洪水的傳說,蘇軾像個愛聽故事的小孩,坐在商人腳前,仔細諦聽著自己所曾經歷卻似真似假的事實。

〈二〉、海南儋州

蘇軾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竟害怕地哭了出來。他從不羨慕自己可以長生不老,而只是想到洪水到臨之時,他就要面臨死亡。『雖然洪水不會真的把我沖毀,但是洪水後的我還是我嗎?還是只是不同的人套上了同樣的名字,生活在同一塊土地上?假如那不是我,那麼真的我是到哪去了呢?假如那是我,那我到底是什麼?』想到這裡,蘇軾不禁不寒而慄。蘇軾已死於儋州,但蘇軾又復誕生於此。在新舊記憶交疊之間,總有一段晦暗不明的不連續帶,帶的一面是生,另一面則是死。而帶的本身是天堂還是陰間抑或是虛無,則無從得知。

死亡的陰影衝擊著蘇軾,糾結住他的內心。蘇軾想要逃開死生流轉的藩籬,但卻力不從心。現在已是暮春時節,夏季暴雨就在眼前。蘇軾交代其子,為他預備一棺木,並一墓園(註一),他將要在洪水來臨前躺入棺木中,接受永恆死亡的審判。

和暖的春風吹過蘇軾的肩膀,細細的春雨飄散在大地,把景象洗滌的更清麗。蘇軾與友人一同坐在沙灘飲酒作詩,但終究難掩心中悲悽。他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會被老天貶到海南,生生世世承受死生的流轉。他一邊喝著濃烈的白蘭地,雙頰一邊流下淚珠。酒精麻痺了他的舌頭,是否也麻痺了他的心呢?在這人生暮春時節,也許只有酒是人類最忠心的良伴吧(註二)!

暴風雨即將到來,天空寧靜的異常可怖。蘇軾看看手上的錶,搖頭嘆口氣,便將其文章囑咐他兒子,請他裝在一盒子內,深埋在地底下,以爲蘇軾的曾經存在留下歷史的見證。語閉,蘇軾安靜的躺臥在棺材中,閉上雙目,將要永恆的安息。而他兒子所請來的誦經團口中則念念有詞,電子花車與孝女白琴也繞其棺木大哭並遊行。後來大雨來了,所有人都變為魚類遁入水中,唯獨蘇軾的棺木是用最新科技的防水材質鑄成。蘇軾將永恆沉睡於海底,與世界斷絕聯繫。

〈三〉、黃州

蘇軾隨著棺木沉浮了三天三夜,然而棺木沒有永恆沉睡在海底,反而在一島嶼靠岸。蘇軾醒來,發現自己並沒有死,也沒有喪失記憶,心底生發無限狂喜。然而擺脫了死生流轉的輪迴,是否就代表已解脫了呢?蘇軾不知道,也沒有人知道。

蘇軾破棺而出,伸展四肢並深吸一口氣。肚子餓了,他便在路旁採了些野番茄來吃。飽食後,蘇軾隨意漫遊,來到了一村中。他向村人打聽,得知這裡乃是黃州。黃州給蘇軾的第一印象,乃是個風景秀麗、民風淳厚的地區,雖然人民普遍生活水準並不高,但若是謹守儉樸生活仍然可以自在而有餘裕。

據村人述說,黃州乃是一幅畫中的城市,這幅畫真切完整的體現了黃州人民的生活景況。畫中的顏色與形貌無不隨時在細微的變動著。所以這兒的人們不但是這幅畫的小畫家,同時也是畫中的人物。因此這裡的人非常喜愛隨地大便,因為他們總是期待畫中堆積的黃點有一天能夠變為黃金,然而大便終究化為黃土而不復存在,只留下陣陣的惡臭、滋生的蚊蠅與『黃』州的惡名。然而先前有一些天賦異秉的畫家,諸如王元之、韓魏公等人,他們的排泄物竟然可以化為純金,就連其他人與他們排泄物放在同一處的大便,也會一同變化為黃金。是故,當時在黃州謠傳著:『有斐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金、錫、圭、璧之所在,瓦、石、草、水,披其光澤矣,何必施於用!』。韓琦和王禹偁也因此當選了黃州的永久榮譽董事長。(註三)看到此,你想不想也去黃州上個大號,碰碰運氣呢?

蘇軾因為初來黃州,身上沒半毛錢,所以想找個棲身之處非常困難。雖然蘇軾的大便具足變為黃金的實力,但因其大便的半衰期長達3年,所以目前也無濟於事。雖然蘇軾因此當選了這一届的榮譽董事長,卻領不到半毛薪給。所以他白天只好到一家麥當勞打工,晚上則投宿於一家名為定惠院的旅店。

夜半的定惠院,安靜的異常恐怖。缺月高掛在稀疏的梧桐樹上,格外顯得冷清且悲悽。這晚,蘇軾失眠了。他坐在床邊,開始想起海南島的金色沙灘和那在清風中搖曳的棕櫚樹。於是,他縱身入一池塘中,化為一魚,獨自徘徊於悲涼的水底。天空中的大鳥不斷飛行,但卻找不到棲身之處。定惠院床上的棉被散發著餘溫熱氣,但水中的大魚卻仍徘徊於冰冷的水底。蘇軾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了,只是滴滴眼淚幻化為晶瑩的珍珠滾落水底,與月光交相輝映。(註四)

日子久了,蘇軾漸漸習慣了黃州的生活,也慢慢地愛上了黃州的風土人情。雖然在麥當勞打工每月的工錢只有四千五百元,但由於蘇軾曾經當過會計師,經其精密的計算,每日尚可花一百五十元。早餐一客蛋餅,午餐一條大蒜麵包,晚上則吃一碗小滷肉飯,如此一來每日仍有餘裕。每日用剩的錢則存在竹筒中,以備有時請朋友去餐廳吃法式烤羊排或者去華納看場電影抑或是喝個小酒之用。(註五)

經濟上既然沒有了煩惱,蘇軾便常與三五好友一同遊山玩水。有一天,大伙一同飆車至臨皋亭下,意欲在那裡度假。雖然中途遇到警察臨檢並酒測,且蘇軾酒測值高達0.53,但因警察局長也曾經和蘇軾一同飆車拼酒過,也就放過了這群人。臨皋亭下不數十步,便是大江。蘇軾在此飲食沐浴,不亦樂乎。眾人沉浸在這奇幻的仙境裡,配上一粒搖頭丸,開始進入狂喜,此時唯有蘇軾獨醒。忽有人歌曰:『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閒者便是主人。』(註六) 然而蘇軾知道,這幅畫再美仍然只是一幅畫。畫中的一切,閒者便是主人。但是對於這幅畫的主人而言,畫中的主人還是主人嗎?蘇軾越想越懊惱,便決計脫離這塊地。

他到處尋訪村人,向他人請益離開黃州之方,然而卻被笑是傻子。『黃州乃是一幅畫,你難道不知道嗎?別傻了!倘能走,我們早走了。沒有畫家的同意,誰都永遠無法離開這裡。』一位村人語帶諷刺地說著。但是蘇軾並不死心。他知道山上有一得道高僧,一定知道離開這裡的方法。

蘇軾到了山上,意欲拜會名僧菩提達摩。見到了達摩,蘇軾被其莊嚴的法相所震懾住,一時竟說不出話來而愣在那裡。達摩笑曰:『施主,你是不是想請教我離開黃州的方法呢?』蘇軾這才回過神來,連忙點頭稱是。達摩告訴蘇軾,倘若離開,你就永遠無法再回來了。不過蘇軾心意已決,便點頭答應。達摩說:『好吧。我借你一把倚天劍並一把屠龍刀,你到山頂站著左手持劍右手拿刀,口中持誦大悲咒連續一百零八晝夜不可間斷,便可感動上天而脫離此地。』於是蘇軾向達摩拜謝之後,便至山頂開壇準備作法。雖然在第七七四十九天時蘇軾的嘴巴早已麻痺了,手腳也失去知覺,但堅強的意志力支持著蘇軾,使他口中仍不知不覺的唸出大悲咒,直到第一百零八夜。

那夜,倚天劍突然飛上天去,將天空劈出一道裂縫,而屠龍刀則幻化為一條金龍,承載蘇軾往天上裂縫飛去。此時蘇軾站在風中,靜享片刻寧謐。不覺唱出:『我欲乘風歸去,唯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註七) 須臾,忽然聽到一聲巨大的聲響,好像是有巨人在罵髒話的聲音,蘇軾便昏了過去。

〈四〉、密州

蘇軾醒後,看見一群學生正在畫畫。其中一幅畫竟是蘇軾所熟悉的黃州,那幅畫的天空還留著一道深黑色的疤痕。蘇軾終於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也知道那名學生爲什麼要罵髒話了!

蘇軾向一名學生詢問此地是何方。學生對曰:『你是白痴啊!你難道沒聽過赫赫有名的密州第一學府建國高中嗎?現在在你眼前的我,正是建中資優班的學生。』蘇軾很不以為然,隨手翻翻學生的課本,對曰:『我呸!建中算哪跟蔥哪跟蒜啊?你課本中的文章還不是抄襲我的作品?我要告你侵犯著作權。』學生對曰:『你是神經病呀?有種寫一篇文章給我瞧瞧,不然我打電話叫精神病院來抓你。』蘇軾非常不爽,決定寫一篇文章來證明自己的實力。後來學校的教官趕到現場,看見身著奇裝異服的蘇軾,以為是神經病,便把他轟了出去。

出了建中的校門,蘇軾隨意搭了一輛(-1)號的公車,前往超然臺觀光。脫離了黃州的蘇軾,心中頓時感到舒暢無比,因為他感覺自己再也不是上帝的奴隸了,至少不是那位學生手下的敗筆!然而,蘇軾目前身無分文,只好在超然臺當一個遊民,晚間便以天地為床幛。

超然臺乃是個人煙稀少的地方,甚至連一間7-11都沒有。白天盜賊和搶匪很多,專門搶劫路過的旅客。但是因為遊民實在太窮了,所以連盜賊都不想甩他們。蘇軾生活在這塊野地,白天摘採一些靈芝與高麗人参果腹配上純正的蜂王漿,晚上則用鑽木取火的方式清燉螞蟻枸菊湯配上紫松露蘑菇麵,雖然只是山林野味,卻也生活的快樂自在。晚上的超然臺蚊子特多,許多遊民也因為不堪毒蛇與蚊蠅的侵擾而移居他處。然而蘇軾卻不怕。因為蘇軾晚上都會跳到河裡,變化為魚,在水中睡去。也許你會以為如此困苦的生活,蘇軾恐怕會老的很快,然而事實上,蘇軾的頭髮卻漸漸由白轉黑,這真是太神奇了!(註八)

到底什麼才是『好』呢?似乎沒有一個定論。你覺得毒蛇猛獸很凶暴嗎?蘇軾覺得他們很可愛。垃圾很臭嗎?蘇軾覺得很香。看到蟑螂螞蟻爬過,有人覺得很髒,蘇軾卻說蟑螂很可愛、螞蟻很好吃。別人眼中的困苦難道真的是困苦嗎?也許只有蘇軾最明白了吧!此時蘇軾一邊喝著可口可樂,心中一邊默念:『凡物皆有可觀。茍有可觀,皆有可口可樂,非必怪其麗偉者也。餔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飽。推此類也,無安往而不樂?』(註九) 此時我也笑了。

超然臺是那麼貧瘠的一塊地土,它曾經是一片亂葬崗,也是目前焚化爐興建的預定地。有一傳說謠傳著:『夜半12:00之後冥界之門總會開啟,凡是此時此刻沒睡著的人,或是心中眷戀著異地的人們,其靈魂均會被黑白無常牽引進門去,依其宿世業力或愿力,感應往生十八層地獄或十方淨土。』雖然這只是傳說,不過這倒是真的,因為這是我說的,而我就是作者,說了就算。

蘇軾安於生活並從不抱怨的態度,使得黑白無常非常懊惱。最近因為SARS很流行之故,導致超然臺的遊民大多都被抓去隔離,所以最近業績總是非常冷清。而蘇軾又因為每天吃枸杞,可以防SARS,所以黑白無常也對他沒輒。

現在是午夜12:00整,冥界之門正式開啟。陰風一陣陣吹來,但卻吹不醒蘇軾的夢。白無常十分心急,便化為一白髮老神仙,飛進蘇軾的夢中。老翁對蘇軾說:『我知道你在此一直都生活得很快樂,但是你知道嗎?你知道你一直受到上天的擺佈嗎?從你出生在海南,乃至到達黃州和密州,是不是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其實你是受到上天的貶謫之故。雖然你覺得越貶越好,但你仍舊無法選擇。倒不如隨我進入冥界之門,依你的愿力隨願往生吧!你想進入耶穌基督的天國嗎?』『我不要。因為在那裡雖然上帝會滿足我的一切,但我仍就是他的奴隸。我發願要往生大自在佛國淨土,在那裡只要心想,事就必成。』

一當蘇軾起心動念,黑無常便立即用乾坤鏈拴住蘇軾的靈魂,把它拖進冥界之門。蘇軾因此便被捲入了輪迴大轉輪中。

〈五〉终曲、

四川眉山,乃是個佛國淨土,終年雲煙繚繞,深具靈氣。蘇軾在那裡誕生,而他的所求所想,無一不被滿足。他要吃有吃,要穿有穿,亦可以自在飛行於天際。然而有一件事他卻無法如願。無論他跑到哪裡,終究難逃上帝的掌心。他後來又被上帝依次貶到密州、惠州、黃州乃至海南儋州,並終老死於常州。然而誰是上帝呢?原來此刻的我就是蘇軾的上帝,因為就文中的蘇軾而言,他永遠無法逃出我的文學描述。

你相信有上帝存在嗎?相信也好,不信也罷。因為所謂的上帝必有其上帝,而創造上帝的上帝仍有其上帝。在這無止盡的循環中,我永遠不知道誰是上帝。

[參考文案]:(附註處)
1. 蘇軾〈與王敏仲十八首 以下俱惠州十六〉。
2. 蘇軾〈蝶戀花 送春〉 蘇軾〈書韓魏公黃州詩後〉1084年。
3. 蘇軾〈卜算子,黃州定惠院寓居作〉1080年。
4. 蘇軾〈答秦太虛書〉1080年。
5. 蘇軾〈與范子豐八首 八〉元豐三年 1080年。
6. 蘇軾〈水調歌頭〉。
7. 蘇軾〈超然臺記〉1075年。
9. 蘇軾〈超然臺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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